讀書人
因為環境,早年我媽性格雖然較顯勢利,但比起課業上的要求,她更苛求我們言行上的端整,因此我幾乎不曾為了考試不理想而受罰,卻會因為偷懶、說謊而遭到責罵。
小時候,我常不滿媽媽管教我們姐妹的方式跟態度,既霸道又專制,父母彷彿不可違逆。大一點後,卻常想起媽媽的苦口婆心,就像她及外婆說的閩南諺語,有些話用紙包起來放在心上,將來就會發現其中的道理。
祖父母、父母親的時代,學歷可以低下,成就可以不高,為人卻要端正。
喜歡文學以來,尤其是高中時代,因為二三年級導師的影響,我愈加有種讀書人「任重道遠」的體會,為此我常跟比較親近的同學開玩笑,我這人就算窮不死,也富不肥。
也因此,我始終欣賞蘇東坡其人其文。
然而,昨天上詞曲選時,顏老師提到張岱的湖心亭小記,說他不甚認同明代文人以「雅」為高,興致一來,偕了僮僕便山裡雪裡去,樂此苦彼。我心裡暗暗一驚,高中時就讀過湖心亭小記,那時對張岱的癡狂還頗為欽羨,對公安三袁也有些好感。
可農村出身的顏老師卻提出了另一個觀點,這天下有雅人也有俗人,有言云雅俗共賞,無法領略雪夜暢飲、夜半溯遊便不雅、不高了嗎?
我再想到自己推崇蘇東坡,究竟是愛他儒家性格的多,還是愛他一肚子不合時宜的多?
讀書人該有自覺,這個自覺除了是對本身言行的規範,還有對他人、對社會、乃至對國家的期望跟影響。
我自喻讀書人,卻常只想著獨善其身,至於兼善天下云云者,只覺得非我不想為,實不能為也。
我昨天想了想,倒也沒馬上推翻了自己長久來認定的準則,只是看到了自己思考上的盲點。
一如我上了六堂佛概,至今仍不以人間為苦,若說佛家宗旨曰離苦得樂,我還遠得很,既不能悟苦,如何離苦。
現在的我,沒有顏老師的年紀跟經歷,體會不來杜甫筆下的沉鬱苦痛,反而欣賞喜愛蘇東坡、明代文人瀟灑、輕狂的一面,正所謂時間不同,領悟程度也有所深淺。
與其勉強擇一家之言作為人生指標,能在學術自由的時代,享受各派學說的陶冶,應該現代讀書人的福氣。但也是這樣的時代,人便不以端正為本,淪為社會化之犧牲品,讀書人不在少數。
這麼一來,聖賢之為聖賢,盜賊之為盜賊,跟前頭是否擺了「讀書」二字又無絕大關係了。
以讀書人自比如我,顯得有些愚昧。
2005/9/30

